【上海文艺评论专项基金特约刊登】
上影集团出品的电影《生息之地》在今年的柏林电影节上获得最佳导演银熊奖。来自上海大学的导演霍猛也是首次获此殊荣的中国内地导演。导演霍猛生长于河南农村,现在是上海大学上海电影学院导演系的青年教师,多年来以导演、编剧、制片身份投身于电影行业。他在拍摄《生息之地》时,还带了许多上大研究生在剧组里进行在地化生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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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息之地》海报
《生息之地》的媒体场在柏林国际电影节第二天的早场放映。那天正是柏林大雪的第二天。影片以一场雪景结束,在走出电影宫的时候看着外面白茫茫一片,不由得有些穿越进电影场景的恍惚之感。作为本届第一部正式亮相的主竞赛入围影片,《生息之地》获得了不错的口碑。外国记者们虽然花了不少力气来尝试理清影片中涉及四代人的复杂家族关系,但他们大都非常欣赏影片精湛的摄影和场面调度技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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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演霍猛肖像照 作者供图
或许柏林的这场大雪为走出影院的评委、记者和观众都增加了不少沉浸感;或许是柏林近年的某种“签位”规律继续起作用——在第二天头一个亮相的主竞赛电影通常都有较好的口碑和奖项;总之《生息之地》在整个电影节期间,一直是媒体记者们心目中电影节奖项的有力竞争者。而电影宫入口处墙面上的肖像照可能也透露了某些信息——霍猛笑容灿烂的肖像从第三天开始就挂在肖像墙的最左侧,一直到竞赛片放映的最后一天,而通常情况下入围剧组主创的肖像照是会每场更换的。霍猛站上领奖台的那一刻,看转播的华语媒体记者们鼓掌相庆,我自然也是十分高兴。虽然奖项并非解决问题(尤其是票房问题)的万灵丹,但有这么一个奖项,能让这部影片和霍猛导演被全世界看到,让他下一部影片的创作能够不再那么艰难,这确乎是一件好事。
在柏林电影节网站上,霍猛的导演简介中并未提及他真正的“首作”《我的“狐朋狗友”》(2016)和“拼盘电影”《我们的四十年》(霍猛执导了其中的第三个短片《郑州爱情故事》),由此不少外媒报道里还都称《生息之地》是导演的第二部作品。“悔少作”是人之常情,霍猛此前在映后和采访中也称“走了弯路”“只是拍完了”“特别大的教训”。以《过昭关》为起点,霍猛选择的“正道”,则是完全背离商业类型片运作方式的低成本艺术片。《生息之地》里的一些基本元素,如孩童视角、农村生活、方言表演、非职业演员等等,皆在《过昭关》中已经出现;而《过昭关》中最难能可贵的“历史叙述”,则成为了《生息之地》的主体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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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节现场 作者供图
2019年霍猛接受采访的时候,称《生息之地》要拍的是“最后的农业生态体系下的一个村子的狂欢,或者叫挽歌”。《生息之地》的故事被放置在1991年春节到1992年春节之间的一个豫北农村,围绕着四世同堂的一个家族展开。这一年里,国际上发生着两伊战争,国内则是打工潮正在到来;这一年村里终于有了电视机和拖拉机,也来了石油勘探队。而这一家人则经历了三次葬礼和一次婚礼。影片的视点人物是年方10岁的少年徐闯,这一年他在懵懵懂懂中经历了许多事,他很多时候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他总是在场目击,又一定明白了什么。
霍猛想要拍出的这种“历史发生的时候人是如何身处其中”的感觉,其实非常直接易懂。选择一个10岁孩子的视点,恰好是符合这种“既在场,又不是决策者或行动者,但并非没有关系”的微妙位置,也正是在回望往事时,普通人对历史的那种后知后觉的状态。与之匹配的是,影片中也没有类型片中常见的那种起因经过结果十分清晰明了的戏剧性情节,但并非没有故事;巧妙的地方在于,故事的起因经过结果,是藏在看似琐碎的日常生活细节里,两场可能有着直接因果联系的戏,中间可能隔了十几场戏,半个小时之久,看到时会恍然大悟,原来此前早有铺垫——这也正如书写历史所必需的时空距离。影片中,一场戏的意义经常是用相隔很远的另一场戏来揭示的,而导演并不强调这种“揭示”,而是用同样不动声色的细节铺陈把这种揭示隐藏起来。比如小姨的故事,就是以散在近一个小时内的十几场戏的信息逐层揭示,甚至到临近结尾的新年聚餐还在call back。这就更像日常生活本身的样子,和以旁白提示的、回忆性的“叙事行为”所能为日常生活所赋予的因果逻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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颁奖现场 作者供图
与这种叙事方式相匹配的,则是一套颇为风格化的视听语言体系。导演最常使用的是演员众多的全景长镜头,在画面不同景深处以及画外空间都有演员的表演,镜头运动经常以徐闯及其表哥为视觉支点开始,随后又相当自然地跟随场面调度转向不同的人物——太姥姥、舅妈、小姨、傻子表哥等等,进而继续轮转。声音方面更是做得相当复杂,上述画内画外的表演区皆有对话,而且经常利用画外的对话来实现视觉上的调度;此外还有大量的环境动效,尤其是一些自然声响,某种程度上也可以看作是一种“声景”的声音创作观念。在一些大场面,如婚礼和葬礼的时候,很容易体会到导演精湛的视听构思。
更进一步说,影片的“群像”中,徐闯只是叙事人,而并非主角。若真要挑一个主角,那只能是片名所谓的“生息之地”,这片村子。影片中的一年其实不只是一年,而是几乎一个世纪:太姥姥91岁高龄,恰是20世纪同龄人。与之相似的,是在这一年之后发生的一些事件,如深圳打工潮,以及《殡葬管理条例》的颁布等等,也被导演放置在了这部电影之中。说得夸张点,“时间”在这个村子里,是被空间化的,更具体地说就是被转化为这片土地上恒常的自然现象。婚丧嫁娶生老病死,如同一年四季的永恒轮转;公路与河流湖泊基本就划出了整个世界——也是“从未离开村子”的太姥姥的活动范围。而影片唯二离开这个村子的两场戏,就是小姨出嫁和太姥姥火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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剧照
从这个意义上说,《生息之地》是具有史诗野心的,在电影史上的对话对象,近的可能是2022年的金熊奖电影《阿尔卡拉斯》,也是一个农村大家族在面对变局之时的群像;远一点可能有《站台》,谈变动时代中的一个剧团;或者是《一一》,影史公认的“华人家庭史诗”;再远就要是安哲罗普洛斯的一系列群像式的史诗作品,霍猛不少调度也颇有安哲将历史处理为“风景与风景中的人”的况味。还是引用影片点题的名场面来做结尾吧。按照河南农村习俗,过年前要去为家族中的逝者上坟。在那个大全景镜头里,一片占满画面的农田里,三五处坟地都有烧纸的烟缓缓升起,而田里的庄稼已经长出来了。套一句文德斯评小津安二郎作品的金句,便是“将生死依序连在了一起”。
参考文献:“在路上”的历史印记——《过昭关》导演霍猛访谈,霍猛、叶航、阳宗原,《北京电影学院学报》2019年第6期,82-87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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